
乾隆二十多年间,一位外放任学政的翰林从京师启程南下。刚走到江北某府境内,当地知府亲自迎候于驿站之外。随从有些不解,小声说了一句:“老爷只是七品翰林出差,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?”知府听见,笑着答了一句:“你家老爷此番,不是翰林,是督学学政。到一省,就是半个钦差,谁敢怠慢?”这一幕配资公司100强,恰好点出了清代官场里一个颇为有趣、又颇具门道的现象。
在清代官制里,有几类官,看档案上的品级并不显眼,却极有分量。更关键的是,他们虽然在地方任事,却多属京官编制,听命于皇帝和部院,不用看一省督抚的脸色。学政、盐政、各关税大使、三织造,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。
这些官职的共通点在于:一脚踩在地方,一脚仍在京城;名义上去到各省、各关、各府,实际上仍是皇帝伸出去的手。很多地方大员面上虽不服,心里却绝不敢怠慢。
一、学政:一省文运,半个钦差
明清两代,都把教化、科举看得极重。到了清代,负责一省学校、士习、文风的,便有一个专门名称——学政。
清初沿袭明制,顺治年间原称“督学道”或“学道”,一律带按察使司佥事衔,通常由进士出身的各部郎中、员外郎出任。那时虽也重要,却还没形成后来那种“半个钦差”的声势。真正的转折在康熙朝。
康熙二十三年,朝廷在顺天、江南、浙江三地,首次设“提督学政”一职,简称学政。这个称呼一经确立,很快推广。到了雍正四年,全国各省都设学政,三年一任,逐渐成为定制。一省的科举考试、府县学宫的兴废、读书人的操行与文风,全在这位学政的掌握之中。
学政的驻地一般在省城,自成一衙,称学政衙门。也有例外,比如江苏学政驻江阴,安徽学政驻太平,陕西学政驻三原,这种安排,多半与当时交通与考务布局有关。表面看只是办公地点不同,背后却也体现出朝廷对某些区域的特别考量。
有意思的是,学政的品级并不固定,而是随出身而变。若由礼部侍郎出任,则是正二品;若由翰林院侍讲、编修、检讨等出任,品级就可能是正六品、正七品,但一旦披上“提督某省学政”的顶戴,到了地方就大不一样。督抚可以是一省最高行政长官,但在科举和教育事务上,往往犯不着轻易得罪学政。
雍正以后,朝廷对学政的选任愈发谨慎,规定必须由进士出身的侍郎、京堂、翰林、詹事,或科道官担任。换句话说,走上学政之位的人,大多在京中已有履历,是熟悉规矩、懂得门道的“自己人”。
从编制上看,各省学政全部列入京官序列,只是“暂时差遣”到地方主持一省文教。乡试完毕,还要回京复命。学政手中握着科举取士的生杀大权,一份“乡试案卷”,足以改变无数读书人的命运。这种权力,一般地方官根本插不上手。
学政的性质,与钦差大臣有几分相似。虽不挂“钦差”二字,却是皇帝的直接使者。学政的位次,通常排在总督、巡抚之下,却在布政使、按察使之上。地方财政、刑狱归布按,文运、学校归学政,各有分工,而看重读书人、重视科举的时代,一省士绅往往更愿意和学政多打交道。
也正因为这种特殊地位,学政在地方行走,多半不必“仰看督抚眉眼”,只要办好科举、稳住文风,按期回京交代即可。在外人看来,这样的差遣,虽有任期短、奔波劳累之苦,却有难得的清贵和实权。
二、盐政:盐引之权,不在督抚
若说学政掌的是“笔墨功名”,盐政手中掌握的,则是真金白银。盐在封建时代是关系民生和财政的大宗物资,历代王朝都牢牢抓在中央手中。清代也不例外,围绕盐课而设的“盐政”,便是其中关键。
明代管理盐务的主官,称“巡盐御史”,由都察院差出,名义上是监察官,实则兼有行政权力。清朝入关后沿用这一制度,在两淮、长芦、河东等要地,各设巡盐御史一名,任期一年。这些御史虽驻扎地方,却毫无疑问是京官身份,直接向京城负责。
巡盐御史管辖盐场、盐商、盐引发放,既要维护盐课收入,又要防范私盐走漏。品级上并无固定,一般从各部郎中、员外郎或监察御史中选任,有时也会从内务府司官中挑人。只看档案,很难用一个统一的品秩来概括,却挡不住他在实务中的份量。
一年一换的制度,出发点是防止与盐商勾结,却带来一个新问题:人刚熟悉情况,就要调走。管理不便不说,地方督抚也拿这位“每年一来的京官”不好用力约束。雍正帝看在眼里,干脆动了一次大手术。
雍正二年,朝廷下令改革盐政:两淮盐务由两江总督兼管,两浙盐务交浙江巡抚兼理,长芦盐务由直隶总督兼理,福建盐务则归闽浙总督兼管。原本独立的巡盐御史,逐步退出舞台,盐政权转入总督、巡抚之手。
不过,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论。在这场改革之前,巡盐御史长期属于京官编制,不受督抚直接节制。哪怕地方大员对盐务有意见,也多需绕道上奏,由朝廷协调。读清代前期档案,经常能看到总督、巡抚与巡盐御史之间的龃龉,有时甚至闹到互相参劾,背后就是权力边界不太清楚。
到了雍正之后,盐政逐渐变成督抚的“兼职”,从制度上看似压缩了那种“不受节制”的空间。不过从历史脉络看,若单说“盐政”这块,雍正以前确实是一块由京官把持、敢与地方鼎足而立的实权领域,地方官对其既忌惮,又多有微妙心思。
盐课关乎国库,盐价又牵动民生。掌盐政者,哪怕品级未必惊人,只要能牢牢控制盐引和盐商,就足以在地方站稳脚跟。对于督抚而言,一省盐务若有疏漏,也未必能轻易推责。双方关系微妙,正是清代官场的一道剪影。
三、税关与“关大使”:钱从哪来,人听谁的
财政的另一头,是税关。清代在明制基础上,在全国各地设立众多税关,征收商税、关税、杂税。对这些税关的管理,则总绕不开一个位置——“关税大使”。
这些税关名目不少,大体可分三类。一类为“户关”,直接归户部管;一类为“工关”,归工部管;还有一部分,干脆落在内务府手中,供皇室“家用”。这些税关散落在各地,有的设在关口要道,如山海关、古北口等;有的则在江河港口、商旅繁盛之处。
顺治时期,朝廷曾把不少税关交由地方官兼管,以方便就近管理。但与此同时,又从京城任命一批专司税务的京官出任“关税大使”,负责重要关卡。总体来看,康熙以前,税关大使以京官为主,尤其内务府出身者居多,很有“皇帝自家人看钱”的意味。
雍正元年后,随着整饬吏治、裁撤冗官的风气渐盛,大部分税关逐步下放给地方,由布政使、道台、知府按规管理。然而,有些关口实在太重要,朝廷仍不放心完全交给地方。
山海关、古北口、蟠桃口、杀虎口,这些都是北方屏障要冲;打箭炉这样的关隘,则扼制西南商路。这些地方的税关,往往仍由朝廷专派人员担任大使或监督,有时是内务府官,有时是部员,有时是专差,变化频繁,很难用一种固定称呼概括。
这种安排造成一种颇为微妙的局面:同一省内,有的税关听地方官,有的税关却由京官坐镇。钱从哪来,人听谁的,就显得格外敏感。地方督抚当然希望把所有财政都握在手里,但在这些重要关卡前,却不得不让出一部分空间。
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,清廷被迫开放通商口岸,中外贸易重心发生巨大变化。道光、咸丰年间,陆续出现了“洋关”与“常关”的区分。原有的内地税关多称“常关”,新设的对外海关则被统称为“洋关”。咸丰四年后,上海、广州等地相继设立海关,聘洋人担任总税务司,对海关做统一管理。
在这一套新制度下,许多重要口岸的关税管理权,实质上落到了总税务司系统之内,地方督抚对海关只能一定程度上协调,难言真正掌控。这些海关官员虽在地方办公,却多半“不受督抚节制”,只听总税务司和上层指挥。与此前的关税大使一样,他们也是一种“在地方,却不完全属于地方”的存在。
清末官制改革后,朝廷将各税关划归度支部统一管理,从制度上做了一次归拢。但从整个清代来看,那些年间散布各地的关税大使、专差、监督,确实构成了地方行政体系之外的一条特殊线索。品级也许不高,可只要掌握了“税关钥匙”,地方官就不敢轻视。
四、三织造:四品官,却是“家里人”
谈到不受督抚节制的地方官,绕不过“三织造”。这三织造,是江宁织造、苏州织造、杭州织造的合称,职掌看似单纯:为皇宫采办丝、绸、棉等衣料,顺带负责贡品。但清代内务制度一贯严格,这三个织造府,绝非普通的地方机构。
织造府源自明代织造衙门。明代的织造,多由太监担任,权势极大,屡有跋扈之事。清朝入关后,对此颇有戒心,虽然沿袭其机构,却改变用人方式,不再用太监,而是交由内务府管理,由旗人官员出任。
织造的品级,一般是正四品。单看顶戴,不算特别醒目。可一旦落在江南这块土地上,事情立刻变了味。江南丝绸之乡,民间财富集中,贡品繁多。皇帝要的衣料、器物,大半出自这里。负责采购、验看、汇送的人,手里自然掌握着巨大的经济与人脉资源。
江宁织造曹家,就是有名例子。康熙朝几十年间,曹氏几代人先后担任江宁织造。曹寅、曹頫等人不仅负责织造事宜,还负有暗中监察江南官员、士绅的职责。曹寅与康熙关系密切,既是内务府臣,又带有半分“耳目”的意味。在地方官看来,江宁织造院内究竟传递什么消息回京,外人根本无从得知。
从编制上说,三织造官员全部属于内务府,也就是说,是皇帝“家里人”,更准确一点说,是皇帝的“家臣”。他们不属吏部统辖,也不在地方班列里排资论辈。地方督抚可以调度本省文武官,却无法随意插手织造府内部事务,更不可能考核其政绩。
这种“家里人下到地方办事”的模式,使三织造处于一种独特位置:一方面,品级不过四品,理论上比总督、巡抚低好几级;另一方面,一旦牵涉到皇宫用度、贡品供给、江南舆情,这位四品官的话,往往比一般布政使、按察使还更有分量。
有地方官曾感叹:面对江宁织造,不敢不恭。道理就在这里。谁都清楚,这类内务府官员,回京后一句话,可能就影响到一省官员的印象甚至仕途。表面上各司其职,骨子里却是一条非常直接的“上达之路”。
在江宁、苏州、杭州三处,织造府与地方衙门之间有着复杂的互动:征调工匠、采购物资、安排运输,都需要地方配合。但一旦牵涉到内务府例收、宫中预定,地方官也只能“从命”。这种交错关系,使三织造的实际地位,远远超出正四品的范畴。
从整体上看,学政、盐政、税关大使、三织造这几类官职,有一个共同特点:档案里属于京官,办事地点却在地方;名义上有明确分工,实际运行时又有大量灰色地带与权力交集。地方督抚再强硬,也必须承认这些“外来者”的存在和权力。
学政握一省科举文风,盐政与税关掌控财政命脉,三织造则代表皇帝“家务”配资公司100强,直插江南。这些看似“品级不高”的官员,在具体事务上,却往往能与总督、巡抚分庭抗礼。清代地方政治的复杂性,很大程度上,就体现于这种重叠的权力结构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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